《足球俱乐部》(THE CLUB)是澳大利亚剧作家大卫·威廉森的名作。它完成于70年代。那时中国还没有足球职业联赛,所以那些不负责任的媒体说这出戏“客观地反映了中国足球的现状”云云全部是扯谈。而我想说的是,这出戏客观反映的是一个人、一群人,说得大一点是一个叫做“人”的生物种群。 这出戏讲的是墨尔本一个足球俱乐部里发生的几个头面人物之间的权势之争。戏中有六个人物:阴险、多谋、深藏不露的俱乐部总经理格里,简单、粗暴、刚愎自用的俱乐部主席特德,居功自傲、指手画脚的俱乐部副主席、前任主教练乔克,八年没有为俱乐部拿过冠军又满腹牢骚的主教练劳利,身价百万却出工不出力的著名球星杰夫,头脑简单、脾气暴躁的主力球员丹尼。这几个人遇到一起做得最多事就是吵架、指责和谩骂。 看完了剧本,我总结不出这些人中哪些是一般意义上的好人,哪些又是一般意义上的坏人。我只能说,他就是一群人,一群真实的人。 例如,那个俱乐部总经理格里,他是这一场俱乐部风波的幕后策划者,他不顾朋友的情谊,不择手段地要把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俱乐部主席特德赶走。按照他的行为,我们可以断定他是个坏人。可是这个人物远没有这么简单,他有自己的行事哲学:实用主义。他并不热爱足球,他对足球以及一个足球俱乐部的思考是基于一种现代的经营理念。这种“实用主义”的做事原则按照我们的道德观念是否正确其实并不重要,可关键的是格里是完完全全信仰它。他在剧中有这么一段台词: “这是实用主义的逻辑,特德。你应该知道。你把这种逻辑带到了俱乐部,你算对了。对任何人的忠诚,是一种过分的要求,问题是你拿不出几百万成交额去办一个企业。请原谅,特德。我也不喜欢实用主义残酷的一面,我要投票继续留用你,不过,如果大多数委员要求你辞职,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他们的意思。” 格里的这一番话固然有一些虚伪的成分,但基本上表达了他真实的态度,至少给我提供了一种角度来重新理解他。我很难把这样一个具有坚定信念的人贴上“绝对的坏人”的标签。 至于那个俱乐部主席特德。他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然而他心中却充满着对足球的深深热爱。濒临破产的他为了买球星杰夫,竟然自掏腰包花了一万块钱。这样一个刚愎自用、不懂装懂的人在离开俱乐部的时候,我的心还是被他给感动了。我也很难把他称作为“坏人”。 俱乐部主教练劳利,他为俱乐部尽心尽力,最后成为了俱乐部权力之争的牺牲者,怎么说他也该是个好人了吧。但是他和俱乐部前主教练乔克的矛盾源自当年的一场重要比赛中,乔克在比赛中途将他换下。为了这件事,劳利事事针对乔克。读到这里,这个本来很崇高的人物的性格,开始变得暗淡。对于这个人物,我很难把“绝对的好人”的标签贴在他的头上。 还有乔克,这个俱乐部的元老级人物。他守着自己俱乐部出场次数最多的纪录,生怕并且极力阻止有一天有人会刷新它。这是个喜欢玩一点阴谋却又毫无城府的粗人,往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最后被杰夫以胡诌的自己的“乱伦”事件愚弄得五昧三倒,还得意地以为抓住了挟制杰夫的把柄。当被告知“乱伦”事件是谎言时,又弄得他一身尴尬,大为扫兴。这样一个小丑式的人物的善恶,我也是很难判断的。 杰夫、劳利也是一样。他们的所作所为也是很难去机械判断他们究竟是恶是恶。 就是这么一群人在俱乐部里的会议室里,为了自身的生存,面临着和他人的竞争。这种竞争是异常激烈和残酷的,甚至是你死我活的。在这竞争的过程中,难免有卑鄙、龌龊、肮脏、下流的交易和阴谋。他们排除异己、争权夺利,嘴上大谈俱乐部的利益,实际上都藏着私欲的祸心。然而,他们在争吵中也有和解,指责中也有理解,怒骂中也有原谅。他们彼此相互利用、重新结盟,但个人的目的并没有改变。这是人类的阴暗的一面,也是真实存在的一面。但是我不认为这出戏是一篇针对这些人的道德檄文。在这出戏里每一个人物都有他们的缺陷,而他们的所作所为也都有着他们不得不作、不得不为的理由。而他们理由还是我们可以或者可能理解的,也就是说我们不能简单把剧中人的行为归纳为其中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的道德沦丧。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这出戏,并没有给我答案,但是通过分析剧本和观摩演出我还是能够依稀感觉到一点。我记得在人艺的那次交流会上,某一个社会著名人士说,看完了这出戏他有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说不出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只是说,觉得“不陌生”。确实如此,让我们静下心来想一下。这样的人物关系,这样的场景只是局限于一样一个足球俱乐部吗?显然不是。我们思考一下我们身边的世界,这样的会议室,我们都或多或少的进去过;这样的人物关系我们都见到过,也许还在其中扮演着其中的某个角色。所以说,这出戏讲的并不是《足球俱乐部》的本身,我们完全可以把这里的人物关系置换到任何一个工厂、企业、学校、剧院、医院,甚至于学生会……凡是只要有三人以上,有利益关系的组织中。也就是说,这出戏中的人物所反映出的生存状态以及缺陷是普遍存在的。 我现在突然想起了萨特的独幕剧《紧闭》,想起了那句著名的台词:“他人即是地狱。”我觉得在这个会议室中,剧中的五个人物已经成了另一个人物的地狱。我不想把这出戏想表达的意义往存在主义的理论上去靠。我只是觉得,剧中人物所造成的那种带有普遍意义的处境,是由于人类自身的局限性所造成的。这出戏成了一个放大镜,它把这些局限性放大了,通过足球俱乐部的利益冲突这一载体给呈现了出来。而这种局限性是我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着的,在观看演出的过程中,观众们,包括我在内都会或多或少地将其中某一个人物或某几个人物在自己身上进行“对号入座”。而此时观众感到的共鸣、震撼、不舒服是完完全全发自内心的。 我喜欢这个剧本,还有一个原因:这出戏干净。这出戏是靠台词支撑起来的,场景也就是一个只有一张会议桌和几把椅子的会议室,剧中的时间跨度也与演出时间的跨度基本一致。要写好这样的一个剧本是很显剧作者功力的,而《足球俱乐部》做到了。我曾听到了对这出戏这样的批评:这出戏结构简单、形式单调、沉闷。我却不以为然。我觉得这恰恰是这出戏的过人之处,当然我并不是否定现代剧作者和导演们对舞台表演元素的开掘,像这样一出戏,不靠舞美、灯光、音乐音响等辅助手段;就能“立”得住,并具有极强的张力和戏剧性是难能可贵的。就是这样的一出“单调”的戏,让我在剧场中忘记了时间流逝,就凭这一点我就敢下这样的结论:这出戏比现在某些靠着花里胡哨的形式主导的戏剧要扎实、有意思得多。 关于这个剧本的演出,我看过两个版本:一个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出,另一个是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2000儿艺班的演出。比较两个版本,抛去演员的表演功力不谈,这两出戏在具体舞台呈现方面比较令人满意的。两个版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中规中距。这恰恰是我愿意也是希望看到的。导演在进行二度创作的时候,尽可能忠实于原著。没有在其中玩什么“花活”,舞美等技术手段也尽量简单。我觉得这是一种明智的选择。这样的处理让我感到的是一种纯粹感。正如人艺版的导演任鸣所说:“这出戏,导演死了,人就活了。”正是导演的“规矩”才造就了这出戏在实际演出的时候所产生的良好剧场效果。 有人戏称,这出戏给人感觉是“赤裸裸”的,因为在演出过程中,除了照明光,几乎没有设么灯光的变化;没有音乐音响的处理;没有“富有创意”的舞美设计。我觉得这出戏的成功就是来自它的“赤裸裸”。不仅是具体呈现,它的文本亦如此,它扒去了戏剧艺术的外衣,把它的核心展示给了观众。其实何尝只是戏剧的外衣?站在我们脑海中的人物,不是一样也是“赤裸裸”的吗?而就是他们的赤裸裸给了我们深深地震撼与自省。人本来就是赤裸裸的,无论你面对别人时是怎么全副武装,而面对自己时你总是赤身裸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