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旅行对我来说就像一张白纸,没有规定的格式与套路,可以随意在上面圈圈画画。
8月31日,苏州,阴
今天,我拜访了通信已久却未曾谋面的朱老师。找到他的家着实费了一番周折,出发之前,在观前街钮家巷深处的青年旅舍里,我又是上网又是打听,折腾了很久却毫无结果。最后,我终于在电话里与朱老师取得联系,约好了见面地点。
晚上6时45分,出租车把我放在中市桥公交车站后绝尘而去。我拎着一盒“余温尚存”的鲜肉月饼,独自等待。
约摸5分钟的样子,马路对面走来一位白发老者,个子不高,一副南方人特有的瘦小身材。当我还在犹豫时,“筱茱”一声亲切的呼唤将我的陌生感一扫而空。虽然年逾七旬,但朱老师精神矍烁,走起路来像年轻人一般,一如他的文章字里行间流动着澎湃的血液。
一路上,他指着附近的几条小道向我介绍,他的家不好找,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地名,甚至连老苏州都未必能找到这条小巷。他的话对我来说似乎是一种安慰,让出行前没有做好功课的我不再自责。
在转了数条小路之后,我来在了一栋二层的老楼下。借着微弱的灯光,朱老师摸索着将院门打开,我跟在他的身后上到顶层。还未伸手,门已微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站在屋内。“这位是……”正当我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时,朱老师向我介绍,“这是我的母亲,今年已有87岁高龄了。”我本以为是他的太太,幸亏没有信口雌黄,我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朱老师的家母和蔼慈祥,坚强乐观,说起来话来中气十足,怎么看都不像身患癌症10年之久的病人。说话间,朱母从里屋搬来藤椅,招呼我坐下。落座后,她一直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吴侬软语,我听不太懂,却每每随声应和,朱老师看出我的尴尬,会时不时在我旁边做翻译。
促膝长谈中,我知道了朱老师的一些故事。他从十几岁就对西方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并开始尝试创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一场熊熊大火将朱老师的家连同他几万字的书稿以及3000多本藏书吞噬一空。此后,他的父亲及兄弟姐妹都劝他出去找份工作,可他却执著地将幸存下的书稿整理出来继续写作。
慈母的支持是他最大的精神动力,当初就是老人的一句话:“只要我有口饭吃,就会分给他半口。”朱老师才得以从容摆脱世俗的困扰,专心创作。“文革”期间,他因写有关莎士比亚的文章惨遭批斗,导致左耳失聪,命悬一线之时,母亲将他送往医院,悉心照料,这才险回了性命。
柯切托夫在《叶尔绍夫兄弟》中曾经说过:“艺术要求人们付出巨大的忘我劳动,它首先要时间、时间和时间……从事艺术的人必须献出整个身心、整个思想和全部力量!”“妻子,对搞创作的人,对艺术工作者来说,是最大的祸害……献身艺术的人,不应该过家庭生活,不应该有美满的家庭”。这种说法虽然偏颇,但对朱老师却影响深重,他把创作看成是自己的第一生命,为此,他摒弃了爱情,选择独身……
看着眼前这位老者,听着他的故事,我不由对他肃然起敬。写作对他说来,不是为发表,不是为上演,不是为名利,而是为了追求、信仰,是为了艺术之美。我相信,执著的朱老师这辈子无悔无恨。
快要告辞时,他指着三个落地书柜对我说:“这些都是我的藏书,等我百年之后,我会将它们全部捐给图书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请别客气。”“您有卡夫卡的《城堡》吗?……”面对装得满满的书柜,我忽然变得贪婪起来,想看的几本书名脱口而出。“有的。”朱老师马上打开书柜,从上至下仔细翻找起来。因为灯光昏暗,他的老母亲站在旁边为他举起手电。此时,我才意识到我有多鲁莽,欲上前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呆呆地站在他们的身后。如果有支画笔,我真想把这温暖感人的一幕记录下来。
朱老师把我送出家门时已是晚上九点半。苏州的初秋已有些微凉,怀抱着他送给我的一套西方经典诗歌朗诵CD,和满满一书包的“宝贝”,我想起了他的一句诗:“我们的相见,像列车在站台停靠;我们的分手,无情如汽笛长号……”
虽然时光匆匆,我却仿佛循着他的心路历程走了大半个世纪。从他的故事中走出来,我就像啜饮了一盅醇香的高梁酒,心暖微醺,回味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