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某城市一间窄小的卧室。
时间:夏末秋初一场小雨中的傍晚(晚8:00--凌晨1:30)。
人物:
魔鬼――欲望之化身。没有明确的年龄界限。一身黑色长衣,面孔奇特。
画家--一位画油画的男青年,卧室的主人,年龄在20--24岁之间。 出场时穿黑色牛仔裤、黑色T恤衫,脚下是陆战靴。长发,健壮,面部瘦削。
演员--一位刚刚从舞蹈学校毕业的芭蕾舞男演员,此前只与画家某面一次,年龄约在18--22岁之间。是夜,贸然不请自到。出场时穿白牛仔裤、红色圆领衫、外罩一件藏蓝色练功服,一双薄底系带皮鞋。头发中等,身体匀称,但给人一种尚未发育完的男孩儿的感觉,面部圆润,孩儿气十足。
女友――画家从前的女友。
场景:舞台被设计成上下两层。上层在一道纱帘背后,矗立着人体模特儿。 下层迎面偏右背景处一道较大的窗,窗上挂着稍小些的垂帘,可见窗外的微光和细雨等。窗下一张大床垫,被子零乱,床头有杂物及一台灯,上有灯伞;床单拖在地上;一垂帘挂在床前,启幕时拉至右侧床头处。卫生间在床头右侧,已接近幕后,门上是通底的毛玻璃,内挂半截遮帘,门向观众。“厨房”设在右侧幕后。窗左侧墙壁挂一幅《最后的晚餐》印刷品,画幅中等偏大;其右是油画架,上有未完成的油画半成品,盖一块麻布;画架两侧是一些完成或未完成以及只打好底子的画框;上有一作画时用的采光灯。卧室的门在台左侧入台口处;门旁有衣挂等。近台处右侧卫生间相对是一冰箱;左侧是一台电视机和录像机,屏幕背向观众;其右(从观众角度看)有一低矮的沙发。其他,还一有些座垫等用具。
〖启幕。
〖画家横仰在低矮的床垫上,黑暗中一点烟火明明暗暗。
〖窗外,雨声稀稀沥沥。
〖如此良久,室内的电子自动报时表报时:
现在报时二十点整。
〖然后是一道细微奇特的音乐。随之,上层舞台纱幕后透来黄昏的光束。魔鬼悄然出现在台上,伸出舌头贪婪地添着一具人体模特儿。如此片刻,
〖画家坐起按动摇控器打开电视--屏幕的亮光现出画家简略的五官和身形。接着,画家又操起另一摇控器开启录像机,快速回卷带子;放像,即时传出低靡的呻吟。画家马上将音量调小。但仍能听出呻吟声为英语语音,且为男性:
……Oh yes……Oh yes……
……Oh yes……Oh yes……
〖画家隐约现出凝神屏息的神情,手中的烟忘记再吸,直至烧痛手指,方迅速在
烟缸中将其捻灭。之后,
〖不觉间一次次舔嘴唇,呈焦渴状。
〖窗外,雨声稍急。同时,画家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其间,魔鬼对模特儿表现出的贪婪更加强烈。但
〖仿佛一贯的情节规律,正当画家的情形指向尖锐处时,床头隐于杂物间的电话
突然振起铃声,命画家猛地一跳,画家因之全身颤抖了一下。同时,上层舞台上的灯光倏然暗落。魔鬼等隐秘于暗中。
〖待电话铃第三次振响时,画家才暂停了录像,不很流畅地拿起了话筒:
画家:(尽力平和自己的声音)喂……是我。哪位?……噢……噢,想起来了,你好
你好……没事……没有……对,我自己……嗯,一个人……那你过来吧……别客气……别说了,我能理解……过来吧……没事儿,就住我这儿……都是朋友嘛……对,我也是……正好……好……来吧……没那么多事儿……对……对……你不是来过一回吗……对……我记得……印象很深……来吧……见面聊……大概多长时间……好……好……那我等你……好……一会儿见!
〖放下电话,画家又仰身倒在床上,长出了口气,同时用手平覆了一下下体,然后坐起,打开床头昏黄的灯--灯伞是自制的。台上显得明亮许多。画家又出了口长气,用手拢了拢松软的长发,顺势搓了搓脸,关掉电视和录像,稍微整理了一下下身,起身打算收拾收拾房间。
〖他先站在地中央转了两圈:不知从何处下手。然后,打开冰箱--内中的灯不亮,他不得不拍打几下,使灯亮起来(示意是旧冰箱),里面有不少熟食。关上冰箱,抬手在其顶部翻看一下,还有几包“希尔顿”--烟还够。转身在室内四处捡敛换下的脏衣服:内裤、背心、袜子、T恤衫、裤子等等,团在一起,塞到某处,用什么盖上。又在地中央转了两个圈,见差不多了,才拉门进了卫生间。
〖打开卫生间的灯,画家小解以及冲水的声音。关灯。边系裤扣、拉拉链,边关卫生间门。回到室内。
〖其间,上层舞台上的魔鬼可以昏暗地与之相伴着做戏――停止刺激模特儿,开始添自己的手等。
〖电子自动报时表报时: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点三十分。
〖画家在台中央又站了一会儿,见确实没什么可做了,才重新跌回床上,摸出一支“希 尔顿”打火点上。他狠命地吸了一口,像是作出了什么最后决定一样,张嘴吐了个漂亮的烟圈。
〖又过了半支烟的时间,门铃响。上层灯光彻底暗下。魔鬼隐去。
〖画家不觉再抖了一下,马上坐起。
画家:(起身朝门走)来了。(同时,突然在门旁的镜子前又整理了几下头发,然后才做出格外从容潇洒的姿态伸手开门)
〖房门打开。门外,演员一脸笑意地等着。他的全身几乎湿透了。
演员:(用手不时抹着脸上滴淌的雨水)真不好意思,周末打扰你。
画家:(伸手拍着演员的肩,侧身示意对方进来)快进来,别客气,都是朋友。
演员:(犹豫着在门外跺了跺脚,抖抖身上的水,才稍稍不安地小心进门)雨还不小。
〖画家赶紧去卫生间取毛巾。演员则站在原地环顾着,现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画家:打车来的?
演员:(不好意思地)走过来的。雨天,“的”不好打。
画家:(递过毛巾)怎么也不拿把伞?
演员:(接过毛巾)谢谢。
〖画家没说话,只是打了个手势拒绝对方的客气。
演员:(一边擦着脸)刚出来的时候,雨不大,就懒得打了,淋淋雨也挺好玩儿的。谁知走到半路,雨突然大起来了。
画家:快把湿衣服脱下来吧,别沤在身上。
〖演员递过毛巾,画家接过来送回卫生间。演员脱掉外衣。里面的衣服也湿了一片。
画家:随便坐,自己找地儿坐。(递过烟)来。
演员:(欲掏裤后口袋)我这儿有。
画家:来吧来吧。待会儿再抽你的。
〖演员接过,画家为他点,演员又推让了几次,最后还是接受了画家的“火”。
画家:坐,坐吧。
演员:好,好。
〖演员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画家自己也在对面的床垫上坐下。
〖两人对视了一下,演员稍微不安地赶快回避了画家的目光。
画家:一个人总会闷的。
演员:时间长了……有点儿想家……
画家:(停了停,表示理解地)没事儿,以后一感到寂寞了就到这儿来,反正我也一个人,在外面混,不容易。
演员:不容易。(看了看画家)说真的,我特佩服你。
画家:我有什么。
演员:一个人出来闯,这么多年……
画家:(好像是故意打断对方)还没吃饭呢吧?
演员:(不好意思地)没……没有。我不饿,真的,心里一点儿都不觉得饿,也没胃口,加上中午吃多了点儿……
画家:(起身去开冰箱,开始往外搬东西)正好,我也没吃呢,这儿还有几个“罐儿啤”,一起吃点儿。
演员:我真不饿。不是跟你客气。
画家:不饿就喝点儿,闲着也是闲着。
〖演员不再说什么了。画家则在冰箱和后台的“厨房”间来回上、下着。东西也在演员面前一样一样很快摆得丰盛起来。
画家:你们是住集体宿舍?
演员:对。
画家:那可是太不方便了。
演员:就是。
画家:几人一间?
演员:两人。
画家:那还可以。
演员:对付着住吧。
画家:是和上次一起来的那人住吗?
演员:不是。他住我们隔壁。和我同住的那个,你没见过,特讨厌。
画家:那就别理他。
演员:没几个人理他。
画家:不过也别伤了和气,说不定将来会发现他身上有许多你意想不到的长处呢。
演员:没错。
画家:真的,千万别太计较了。
演员:我从不和他计较。
画家:那就好。(停了停)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演员:半年多了。
画家:没事儿,以后只要感到寂寞了就到我这儿来。我这儿没别的,酒还是有的。
演员:怎么好意思老来打扰你。
画家:不打扰。我也一样,也常常觉得一个人没意思,两人聊聊时间也过得快。人都
一样,都怕寂寞。
〖画家来来往往地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画家:听说,你们男的也要节食减肥?
演员:没有的事儿。吃还吃不过来呢。别看我们在台上整天飘来飘去轻得跟羽毛似的, 干舞蹈这行也算是重体力活儿。尤其是芭蕾,可不像在台下看着那么轻松。
画家:我挺喜欢芭蕾的。里面有一种高贵的贵族式的美。
演员:没错。
〖画家一条腿跪下来,开启一汀罐头。
画家:最近排戏了吗?
演员:要是有戏排就好了。
画家:(用力撕扯罐头上的铁皮)那你们整天干什么?练功?
演员:练功?那非得饿死不可。偷着出去到歌厅、舞厅挣点儿活命钱。(见画家启罐头用力很大,担心地提醒)小心,别划了手……
〖话还没说完,画家的手已经被铁皮伤了。遂放下罐头,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
画家:他妈的。
演员:(马上跪起身,伏过去抓起画家的手)不行,别感染了。(用嘴去吸画家的伤口)
画家:(被对方的行为所惊而不知所措)别……(欲收回手又不能,只好听任。演员则边吸边不管不顾地乱吐着)好了……没事儿(抽手)。
演员:(仍不放手)得把脏东西吸出来。
画家:(还是抽回了手)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也学对方的样子在伤口处吸了吸)。
演员:(用手背擦擦嘴)有“邦迪”吗?帖上点儿。
画家:有(同时起身去床头找,并找出)。
演员:我来(起身接过“邦迪”为画家帖在伤口上)…… 行了……
〖这时,画家很近地抬头注视起演员。演员也突然静下来与画家对视起来。彼此的目光中都意外地迸溅出异样。
〖画家情不自禁地欲对演员做出一些不同凡响的动作。演员惊异地一动不动。恰时, 电子自动报时表报时: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一点整。
〖画家和演员都被下了一跳。
〖画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显得有点紧张。演员则突然打了个喷嚏。
画家:快把湿衣服脱下来,要不着凉了。
〖画家边说边回身从一只皮箱中翻找起衣服来。没找到。又在床头里侧翻找,找到。
演员:没事儿,感不了冒。
〖演员边说边从头上拽下圆领衫。接过画家递来的艳色T恤穿上。
〖画家又找干净发白的牛仔裤递过去。
画家:都换了。
〖演员犹豫了一下,在画家强硬的示意下,还是顺从地开始动作。因而现出湿了大半的内裤。见此情景,画家再回身从皮箱里拿出几条未启封的,颜色不一。
画家:还有这个。新的。自己挑一个。
演员:(坐下来脱鞋,稍微孩儿气地)就来那条花儿的。
〖画家从中抽出了花儿的扔过去。然后又弯腰取过一双拖鞋扔在演员脚边。
演员:谢谢。
〖演员换上拖鞋,提着脱下一半的裤子进了卫生间。
〖画家随而过去,拉开卫生间的灯,无意间碰掉了遮在毛玻璃门内的半截帷帘,取出拖把。
画家:浴巾在左面的墙上挂着,用它擦擦身上。
演员:(拉上门)不用了。
〖演员开始在卫生间内换湿衣服。
〖画家边用拖把擦刚才演员吐在地上的污迹,并间或朝卫生间门内看。然后(适时),突然上前拉开门,为的是放回拖把。
〖演员被画家吓了一跳,但随即又平静了自己的表情。
〖画家关上门。但仍没离开。见演员换好了,才转身回到备好的食品处蹲下继续准备食品。
演员:(推门出来,关掉卫生间内的灯,边走边低头看腿上的裤子)你的衣服我有点撑不起来。
画家:(回头看看)效果不错。
演员:(转了两个圈)是吗?
画家:(尝了一口拌好的凉菜,稍稍审视了一下)你挺适合穿艳一点儿颜色的。
演员:(坐下,用手拢拢头发)噢,舒服多了。
〖演员又打了个喷嚏。
画家:(跪下一条腿,取出一瓶白酒为演员小心斟上)先来点儿白的。
演员:(欲阻拦)白的?白的我可不行。一沾白的我非醉了不行。
画家:(挡开演员的手,又给自己斟上)醉了才好呢。醉了就睡觉。
光线有点儿暗。
〖放下酒瓶,起身打开吊灯。台上亮起来。然后又解开灯线,让灯落得很低。灯
罩上遮了一张报纸。
演员:(还在嘀咕着)白的我可从来没碰过。
〖画家盘腿在演员对面坐好。慢慢端起酒杯(或者一只其他器皿。另一只手向后拢拢
垂下来的长发。演员则对着面前的白酒不安地搓着手,现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画家:来吧。(向演员示意)端起来。
演员:(小心翼翼地端起酒)真的,说实话,我从来没碰过这玩儿意。
画家:怎么着,是自便还是干了?
演员:(赶紧地)自便自便,干了可不行,那非要了我的命不可。自便自便。各尽所能。
画家:那就各尽所能。你自便,我不强迫你,我这人办事从来就这样。我干了。
〖演员一听画家自己要干了,无言地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画家:来。先造个句。寻个名目,别喝瞎酒。你先来。酒喝不了,说个名词儿还行吧?!
演员:(举起酒)行。咱们……这是第二次见。要说交往……也算不上深……
画家:一见如故。
演员:对对。绝对一见如故,就好象认识很久了似的。
画家:有缘。前生有缘。
演员:绝对有缘。
画家:(上前碰杯)那就为咱们的有缘。
演员:为咱们的有缘……(欲饮又止)为咱们的交情……为彼此能成为朋友……
画家:为朋友。也为这个周末。
演员:对……(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激动)为了这个寂寞的周末。
画家:(又收回酒杯)前苏联有个片子,我几年前看过,叫《两个人的车站》。真好。
演员:我看过这片子。
画家:味儿特足。
演员:特感人。
画家:今儿个……就是咱两人的周末。
演员:“两个人的周末”。对,为“两个人的周末”干!
〖两人再碰杯。
画家:(停了一下,凝视演员片刻,然后又举起受过伤的手)也为我的这个手指。
演员:为你的血。
画家:为……为你的……
演员:为你的伤口……
画家:干!
演员:干!
〖说完,彼此饮酒。
〖画家一饮而尽。演员轻饮一口,辣得立刻吐出舌头用手扇了扇。
画家:(操起筷子)吃口菜。
〖演员夹菜大吃了一口。画家取两支烟,递给对方一支,分别点上。
画家: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谁说过,你也不是这儿的人?
演员:对。哈尔滨。
画家:对,哈尔滨,没错。
演员:那是我第一次到你这儿来。也是头回见你。之前总听他们提你,说……
画家:咱们今天不提别人。今天……就咱俩。
演员:对,不提他们。今儿是咱俩的周末。
画家:来这儿几年了?
演员:三年多了。上学。三年一毕业就留这儿了。
画家:感觉怎么样?适应吗?
演员:就是想家。想我妈。
画家:你们家就你自己?
演员:对,我是独生子。
〖这个过程两人各饮各的酒、各吃各的菜。
演员:你出来时间够长了吧?
画家:(沉了一会儿)我十四就飘出来了。
演员:听他们提过……(说完,举手打了自己的脸一下)不提他们。喝酒。来!
画家:(举起杯)头回喝白的,你酒量不错。北方人的酒量都不小。
演员:我真的没喝过这玩艺。啤的喝得也不多。
画家:喝两回就行了。
演员:你真有量。
画家:吃菜。这罐头鱼味儿不错。(操起酒瓶给演员到酒)来,满上。
演员:我不行,你多来点儿……好了好了。
画家:还这么多呢,咱慢慢儿喝,不着急。(又为自己满上。瓶空了,放到旁边)来,这回大点口儿,实在喝不惯,还有罐啤呢。
演员:我尽力。今儿高兴。
画家:高兴就好。那就多喝点儿。来!
〖彼此举杯。
〖喝毕。两人各夹口菜。演员主动去拿烟。
〖画家替他取出,自己也拿了一支,打火给对方和自己分别点上。
画家:你烟也不勤。
演员:其实,我不会抽烟。不过是跟着起哄。要不,朋友群里混不好。不能太格色。
画家:格色不怕。只要够朋友,别的全是“飞子”。
〖演员装模作样地吐着烟。画家避开演员的目光认真地吃着东西抽着烟。
〖这样停了一会儿,
演员:说真的,我特佩服你。自己出来能混到这份儿上。
画家:佩服我有什么用。我不也和你们一样,两手空空的。
演员:起码你自己有间房吧。
画家:这房也是一朋友的。他出了国,就借我住着。
演员:说是借,他还能再回来吗?在这地方弄间这样的房,可以了。
画家:(没再反驳)这就是朋友。来,起!(端杯)
演员:(端杯)我真有点儿头晕了。
画家:那就慢点儿。
〖两人各饮。
画家:给你来点儿面包怎么样?先压压,一会儿就好了。
演员:(犹豫了一下)也行。稍来点儿。
〖画家起身去“厨房”--下。演员向沙发背上仰靠过去。
〖片刻,画家拿面包上。面包是片状的,其间夹有果酱等。
演员:(见画家上,起身伸手接过画家递来的面包)谢谢。
〖画家没说话。重新坐下来,直视起吃着面包的演员。
〖过了一会儿,自动电子报时钟又响了: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一点三十分。
〖画家没动。
〖演员边吃边四处环顾起来。
演员:最近没画新作品吗?
画家:画了点儿,不多。
演员:在这儿吗?还是卖了?
画家:一会儿给你看。这种画我不卖。
演员:(又举起大拇指)高!
画家:来,把杯里这点白的干了吧。(端起杯子)
演员:(也端起来)我看不行,多点儿。
画家:(伸过杯子)那倒给我点儿。
演员:(犹豫)不好意思了。(往对方杯里倒)
画家:随便倒,看你自己还有多少量,实实在在的。
演员:你既这么说,干脆,我只点一点儿意思一下。
画家:没事儿。
演员:不行。我也不能太过分了。(收回杯子)就这意思,来,干!
画家:够哥们儿。干!
〖两人一仰脖喝干。
画家:(一放杯子)痛快!
演员:(呲牙嘶哈了半天)你真有量。
〖画家转手启开两汀罐啤,递给演员一罐。
〖演员接过来,赶快喝一口。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演员:你这儿真好!我要是能有这么间房……
画家:喜欢这儿就常来。反正我一个人。
演员:那可不行?
画家:怎么不行?
演员:那能总打扰你呢?
画家:打扰叫什么话?
演员:(仍仰在靠背上)比如……
画家:比如什么?
演员:要是你女朋友来了呢?……
画家:女朋友?
演员:对呀!
画家:女朋友……早吹了。
演员:吹了?为啥?
画家:为啥?你说为啥?还能为啥?啥也不为。就是要吹……
〖停顿。
演员:咱俩差不多。我女朋友一毕业就办理出国了。
画家:她倒是没出国,跟个有钱的走了。
演员:(坐直上身)我就不明白,她……她肯放了你?
画家:我?我有什么?穷光蛋一个。人家有钱……
演员:操!有时我真不明白她们女人是怎么想的。钱能当男人用吗?我要是女的,绝对缠住你。
画家:你要是个女的,我非把你“办”了不可。
〖两人笑起来。
演员:(停了一会儿)说真的,我要是女的绝对搞你。
画家:搞我有什么用?
演员:你给人的感觉是既神秘又可靠。你这人特有吸引力。
画家:算了吧,现在吸引女人的可不是男人,而是男人口袋里的钱。
演员:不过有了钱之后,她们就开始注意男人了。听说,现在富婆们找情人特时髦。
画家:找也是找些“奶油巧克力”。
〖画家说完这句话,演员突然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一段冷场。
画家:知道吗,从小到现在,我只遇上两个人真正关心我的人。
演员:(听画家的语气有点异样,抬头)是谁?
画家:一个是我女朋友,就是跟人跑了的那个;另一个是你!
演员:我?
画家:我的手不知划破过多少回,但只有两回有人为我吸伤口。一回是我那个女朋友,那时我们刚认识不久,她对我简直可以说体贴入微,连指甲都帮我剪。当然,那时候我们都还单纯,对什么都凭着幻想……
再一回,就是今天,是你。
演员:我……可是……
画家:不用说了。我明白,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心地善良,甚至……有点儿像个女孩儿。
要说,咱们交往不深。我相信,对别人,你同样也会这样,我不是说你只对我一个人好。我是说你就是这样一个人。你的本性、天性就是这样。
对你来说,这些全是自然的,没想过,没经过大脑……
可是你能做到,别人就不能……
演员:别人……别人可能有别的方式……
我经常听他们说你……
画家:今天不谈别人!
演员:对不起,我又忘了。
画家:这就是你。你会说对不起,而别人不会!
(停了一会儿)
你知道,在你给我包伤口的时候我想起了谁吗?
我想起了我妈。
我两岁的时候,她去了日本。
我一直跟我奶奶生活。我的继母说,连我亲生的妈都不管我,她有什么义务养活我?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十四岁那年,我奶奶死了……
(停了停,突然拿起罐啤)
来,喝酒!
演员:(赶快拿起来)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画家:所以我说……为我的手指……为我的伤口干杯!
(轻轻放到唇边吻了一下那手指)
还有你的嘴……也为你的嘴干杯!
演员:(激动地)干!为你的血干!
〖两人一口气喝干了罐中的啤酒,然后轻轻松手,让空罐跌在地上。
〖画家又拿烟,烟盒空。起身又取一盒。启封。取出两支,递给演员。两人点上。
画家:(吐出一口长气后痛快许多地)我前面说的话是真心的,真的,以后,只要你没处去就到我这儿来。多晚都行。
现在,我只看重朋友。尤其是你这样的朋友。谁也不是为了求谁才想交往的,交往就是为了交朋友,就是觉得有缘,能尿到一壶里。没有任何相互利用的成份。当然,
这样的朋友才能在关键时刻,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就像借给我房住的那个朋友一样……
好了,不再多说了。再说就娘们儿气了。
来(向演员伸出手),做个真正的朋友!
演员:嗯!(然后伸手,待要与对方握住时,突然又缩回来,在手心里吐了口口水--孩儿气十足)来,做个真正的朋友!(说着去握住画家的手)
画家:(苦笑着皱皱眉,现出不情愿的表情)真恶心。
演员:(认真的样子)你没看过吗,外国电影里都这么演的。
〖画家用力一拉演员的手,命其上身探前的同时,另一只手用力在其头上胡噜了一下。演员就势跌至床垫上。
〖两人笑起来。
演员:(躺在床垫上)哎呀,我喝醉了。我的头都晕了。
画家:(起身)我去烧壶水,一会儿沏点儿茶。
〖画家下--去“厨房”。
〖水龙头放水声。开煤气声。
画家画外音:(从幕后的“厨房”内)吃不吃菠萝?我削一个。
演员:(有气无力地)算了吧,别忙了。(然后自语式地)现在,我只想睡觉。
〖画家在幕后吹口哨的同时,削菠萝。
〖自动电子报时钟报时: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
〖演员躺在床垫上漫无目的地挥动着手臂。
〖之后,碰到了遥控器。遂欠身打开电视。但录像机被开启。传来录像机回卷带子的声。这使演员又去找电视机的遥控器。找到后打开电视,出现“雪花”。然后静屏。
〖稍等之后,演员停下录像机的回卷带键,放像。无声音。但演员的表情突变,不觉轻轻打了声口哨,提起精神坐直,用遥控器放大声音。声音过大,又赶快调小。传出依然的低靡的呻吟:
……oh yes……oh yes……
……oh yes……oh yes……
〖这样,静静地过了一会儿之后。画家重上,手中端着切好的菠萝。
画家:来,先吃点儿菠萝。一会儿水开了给你沏点儿茶。(见演员看录象有点不安)快关了关了。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着欲夺演员手中的遥控器)
演员:我已经够十八岁了(玩笑式的)。
画家:你还没动过真格的就是青少年。
演员:你怎么知道我没干过?
画家:(又欲夺)就凭你?
演员:(又拦住)就是没真干过学习学习行了吧!
画家:要学学点儿好。别学这些东西。再说了,这事儿还用学?到时候全会了。
演员:(不理会。神情依然投入在屏幕上)怎么都是男的和男的呀?半天也没见个女的。
画家:想看女的?那么容易?
〖画家也坐在演员边上,不再阻拦,而且渐渐地随而进入了其中。
〖画家拿起烟,递给演员。演员没发现递过的烟。
画家:(用手碰碰演员)接着。
演员:(一愣)什么?噢!(接过烟)
〖画家拿出打火机给演员点上烟,又自己点上。
〖演员只吸了一口就忘了。烟在自然地烧着自己。
〖画家从容不迫,一边吸一边弹烟灰。
〖演员咽了咽口水。
〖画家则间或用牙签插着菠萝块吃。
〖又过了一会儿,台上的灯突然全息--“断电”。
〖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片安静。
演员声:哎?怎么回事儿?
画家声:谁家又用电炉子了,可能保险丝断了。这事常发生。
(稍停)打火机呢?
演员声:我没动过。
〖两个人口中的烟火星点地明暗着。
画家声:刚才还在这了。
〖安静,两人不语。
〖十几秒钟后,等突然亮起来。来电了。演员上身向后半仰着,两肘支撑着身体。画家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刚好放在演员两腿之间。因为灯光的突然照亮,画家有点意外。但缩手已来不及,不缩手也不好。犹豫间,尴尬起来。同时,录像也继续起来。
〖少顷,
演员:(笑,用眼睛盯着画家的另一只手,一副调皮相)我这儿的确有“火”。可打不出亮儿来。
画家:(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手,打火机正在另一只手内。见此情景,画家也笑了)好你个家伙。(说罢翻身把演员压到身下,两人嬉闹起来)
〖演员大笑着反抗起来。
演员:哎吆……可痒死我了……服了服了……
画家:服了?服了也不行……我看你是不服……
〖两个人在嬉闹的同时,录像仍在继续。
〖慢慢地,两个人的动作幅度缓下来,演员躺在画家的身下不动了,但口中还在不停地笑着。画家则重重压在演员身上,两手还在演员的身上寻找着敏感点。
〖录像中平静下来。恰时,
〖幕后“厨房”中的水烧开,壶哨尖锐大叫。
画家:水开了。(从演员身上爬起来,下台--去厨房。演员则重新支起上身,拢拢头。)
〖录像出现“雪花”(声音示意)。
〖画家端两杯茶水重上。
画家:(一边上一边说)关了关了。喝杯热茶解解酒。
〖演员伸手操起遥控器分别关闭了电视和录像机。
〖两人各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画家重新坐在演员边上。
〖演员欲拿烟,画家递过去。两人点上。不说话。良久。
画家:(故作无意状)我是为了创作弄点儿素材。不然,平时谁去看它。
〖演员不说话。也用牙签吃起菠萝来。
画家:最近,我打算搞一组有关大卫人体的油画。
(演员不插言)《大卫》太棒了。绝对是完美。
演员:(停了一会儿)你准备怎么画?
画家:分解开画。懂吗?分解开。大卫的头,大卫的胸,大卫的手臂,性器,膝盖……等等等等,从各个角度去充分把它们画出来。
演员:噢?我不懂?你怎么个分解法?
画家:就这样(起身),你过来。(演员也起身随他走到背景出的画架前。画家拉开某处开关,令画家前的灯亮起来,然后取出几个画完和未完甚至正在起稿的画框)我把它们分别用大小不一的画面来完成。画的尺寸完全由分解的部位来决定。
看,这是大卫正面的头部。这是他的眼睛。这一小幅是他的嘴。还有这幅,是他的耳朵。
这幅是大卫头部的侧面。
还有再侧一点儿的。还有完全的背面。
这幅,刚起稿,是他的手。你看,每个手指,甚至指甲都雕刻得极其准确、完美。
这幅是手臂,你看上面的血管和肌肉纹理。
演员:(拿起另一幅)这幅我知道,是大卫的生殖器。(转向另一幅)还有这幅,也是生殖器。角度不一样。
画家:对。因为画只能是平面的。它不可能完全展示一件事物的各个角度。这就像看人一样,总看正面。看正面看多了就会忘记他的侧面,你对这个人的了解也就会因此渐渐地狭隘起来。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看自己和别人来看我们。结果肯定有差距。甚至差别很大。曾有人假定,如果真把你自己的实体复制完放在你面前,你可能会不认识他--而事实上,那人就是你自己。正所谓:
人在图画中
不晓其中乐
演员:这个我懂。我们排练的时候,必须面对镜子。不然的话,你感觉动作作出来了,很可能就是不到位。
画家:对。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演员:可我听说,不是有立体派吗?我觉得你这么画就是立体派。
画家:立体派和我的创作还不一样。立体派的创始人都说是毕加索。他是在一幅画上表现人物的不同期形象。
但是,他的目的和我的不一样。
他是为了绘画。
我是为了所画的主题。懂吗?两者之间差距很大,几乎不在一个层面。
演员:我觉得你的想法更高。
画家:(避开演员的赞誉)这是个很复杂的过程。
演员:这些画,你搞了几年了?
画家:从构思到现在,应该有五年了吧。
演员:五年?
画家:对。
演员:怎么会这么久?
画家:画油画需要钱。我必须先画些别的,卖出去,挣回些钱才能再搞它。不仅是钱上的问题。还有素材。我没有机会去观察《大卫》的原作。当然也就搞不来素描资料。能找到的照片,多半是从主要的角度。可我更需要那些不被人轻易观察到的视角。
演员:那怎么办?
画家:没办法。只好创作。或是找些别的资料。
演员:录像带?(说道这儿,不觉笑起来)
画家:(轻轻打了他一拳)对。(弯腰取出一个素描本子,翻动)这些就是我搞出来的素描稿。
演员:(接过素描本翻看)怎么都是那个部位?喔,个头还不小。全活。
画家:正好需要这部分。你不懂。画素描就跟医生解剖人体一样。必须了解里面的结构,然后才能造型准确。(说着把画架上的遮布打开)你看这幅,还差几遍色。
演员:(合上素描本,蹲过去)真棒。太像了。(停了会儿)可是……可是……
画家:(重新拉上)可是?可是什么?在我这儿没有可是。只有是。
演员:你画这个,会有人要吗?
画家:我干嘛要问有没有人要。想要我还不给呢!他们懂什么?他们喜欢的东西,我用左手就够了。
演员:你不是左撇子吧?(说完笑着躲闪)
画家:(追过去胡噜一下演员的头)你这个家伙。
演员:开玩笑的!
〖稍停。
演员:可是我还是不懂。从你现在这些画儿来看,除了大卫的脸你画得多以外,剩下的就是大卫的性器了吧!
画家:应该是这样。不过,将来我这组画的主题并不在这两个部位。应该在胸部,因为……(画家没说完)
演员:可是你干嘛把他那个东西画那么多呢?
画家:要说你是真不懂。
演员:我的确不懂。
画家:(从画架一边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回头你好好读读这本书。
演员:《性崇拜》?(翻了翻,随手放在别处)
画家:我问你,一个女人,除了她的头部--准确点儿说是她的脸,她的五官,她的表情以外,还有哪个部位吸引你,而且还不仅仅是吸引,还更具有表现力,更丰富,更有内涵?
演员:(停了停)我想……我想应该是女人的乳房吧?
画家:(重重地拍了一下演员的肩)没错,就是胸。女人除了头部以外,更具有表现力的地方就是胸部。
演员:这个从那些人体画上就能看出来。
画家:有时画家甚至去忽略女人的脸而更着力去刻划她的胸。
演员:这倒是。
画家:那男人呢?男人除了头部还会有哪儿更能表现男人的本质?
演员:男人?男人不可能是胸了。难道……难道是……
画家:对,就是生殖器官。甚至,它比女人的胸部还丰富还有内涵。
演员:我怎么没看出来?
画家:事实上,男人的性器部位和女人的胸部在次要表现彼此个性内涵上还有很大甚至是相反的区别,简单说,一个是从表面的复杂到本质的统一;另一个是从表面的相似到内涵的复杂。
先说女人。女人的胸部从大范围来分,就那么几类,结构上也相对简单明了,线条要求也需要柔和模糊,表现女人的胸更多的只能是用光明暗的相互反射来反应出它的丰富来。
但是,这些表面上来看差别不大的东西却恰恰要充分表现它们本质上的潜藏在内部的那些不同而复杂的个性。事实上,每个女人的乳房都不会跟别人的相同,尽管粗略看上去很相似。
演员:(打断)看来,你对女人的乳房还真有研究?
画家:(对演员的调笑不予理睬)再说男人,男人的性器部分跟女人的胸部在表现自我的个性上刚好相反。这个你去公共浴池观察几回就知道了。
从结构上讲,男人的性器官结构极为复杂。而在各种不同环境下所呈现出的姿态也是差别很大。
换句话说,男人的性器没有相同的。要是能把男人的性器官都放在一起比较,你就会发现,它们是千姿百态,什么样的都有。
这种差别对用绘画的方式来表现它们的时候带来了方便。特点明显,好把握。你一眼就可以抓住。而且,表现它们的时候就会采用更多真实复杂的线条。光的对比上就相对简单了许多。
但是,无论它们差别多大,等全部完成的时候,你又会发现,其实,它们彼此之间原来一样。所有的性器都好像是同一个性器。
它们表现出来的内涵应该是统一的。
演员:你的意思是说,所有的男人都长了同一个生殖器?
画家:从表面上,你可以这么理解。
演员:这怎么可能呢?
画家:不可能是因为你只注意了它们之间的不同。
〖电子自动报时钟响: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二点三十分。
演员:噢,我的头都疼了。真不知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画家:(舒了口气)不是想出来的,是观察和画出来的。
演员:(找把椅子坐下)那你的这组《大卫》应该算是一幅画吧?
画家:应该是。(画家拿出烟,两人重又点上)
演员:那得多大?
画家:三米高,五米宽左右。
演员:老天!挂在哪儿啊?
画家:当然是展厅里,如果可能的话。
〖画家把茶水端过来,演员接过杯子,放在别处。
画家:凉了。再续点儿热的。
演员:不用,我想喝凉的。
〖画家自己续茶。然后,把烟缸放在演员脚下。自己坐到与之相对的床垫上。
演员:(望了会儿画家的大卫局部突然笑起来)提起生殖器,我们还给他起了另外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呢?
画家:什么名字?
演员:说来,也不该算是我们给起的。应该说是我们给叫出来的。在学校的时候,有同学偶然看了一篇小说,写的是两个人搞对象,两人接吻的时候,那男的冲动了,一冲动下面就挺起来了。女的呢,也知道男的有反应。于是,作者在描写这女的的心理活动的时候就说--我想可能是他认为让女的去“说”阴茎或者勃起之类的词有伤大雅所以他就让那女的说:她感到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美,而且是圆圆的满月。
他把阴茎叫成“月亮”。
很快,大伙都传着看了这篇小说,打那儿以后,“月亮”这个词就给叫开了。尤其是在女同学面前,因为我们要穿舞蹈裤,那地方总是暴露出来。有时候闲下来,大伙就开玩笑地大声叫喊起来:“哎,你的月亮升起来了。”或是“你的月亮又圆了。”
最有意思的是,有一年元旦大伙联欢,女同学来了个小合唱,唱的竟是《半个月亮爬上来》,结果获得了所有男同学的一致掌声和欢呼声。她们还以为我们真认为她们唱得好!不过,打那以后,《半个月亮爬上来》就成了我们男生常挂在嘴边上的歌儿了。(演员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画家:(过了一会儿也笑了两下)不错。月亮。这个名挺好。既文雅又有内涵。
演员:的确。月亮原本就属阴。阴茎嘛,叫月亮正合适。(演员为自己的解释得意求起来)
画家:可是,别忘了阴茎还有另外一个称谓,叫阳具。它恰恰不属阴而是属阳。
演员:(收起脸上的得意,想了一下)哎,还真是。你说那是怎么回事?
画家:(笑了笑)怎么回事?没想过吧?这里的学问可就大了。事实上,相对女人来说,男人属阳性,男人的生殖器自然也属阳性,因此理所当然应该被称为阳具。但是,抛开女人,就男人自身来说,男人的性器官相对男人的整体来说就属阴了。所以,把男人的性器叫成阴茎也合情合理。
演员:那男人到底是属阳还是属阴?我是指男人的性器?
画家:就男人自身来说,男人是能够独立于女人之外的。他自身就具备了阴阳平衡的能力。也就是说,男人是阴和阳的完美结合。你没研究过道教的太极图吧?
演员:没有。
画家:太极图里面的学问,那可是太深奥了。实话告诉你,我创作的这组《大卫》就是从太极图里抓住的灵感。
演员:噢?
画家:刚才我说的时候你没注意。我说过,我这组画的主题将来并不是在大卫的头部和阴部这两个部位,而是在他的胸部。
演员:胸部?
画家:对。
演员:你不是说,女人第二丰富的部位在胸部吗?
画家:(无奈地摇摇头指一下挂在墙上的一幅印刷品)看见那幅画了吗?
演员:那幅?是《最后的晚餐》吗?
画家:对。将来,我在《大卫》的胸部画上那幅《最后的晚餐》。
演员:画《最后的晚餐》?
画家:对。
演员:为什么?
画家:其实,我这组画完成后的名字不叫《大卫》,而是叫《背叛》。
演员:《背叛》?你是指犹大背叛耶稣吗?
画家:差不多。
演员: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画家:犹大是耶稣的门徒。耶稣明知道犹大出卖了自己──也就是背叛了他,却并不去惩罚犹大,也没有赶快逃走。为什么?
演员:为什么?
画家:因为犹大出卖耶稣这件事,其实是耶稣悄悄安排的。
演员:耶稣安排的?难道是他让犹大出卖他自己,好让罗马人把他钉上十字架吗?
画家:没错。
演员:为什么?
画家:因为只有这样,耶稣才能死去。只有耶稣用死的方式才能最终替世界上所有有罪的人洗去罪名。犹大对耶稣的背叛,是耶稣对自己的背叛。而这种背叛正是为了获得太极图中阴阳平衡的必须途径。
演员:(停了半天)这么说,你肯定还要在你这组画里画两条八卦上的阴阳鱼儿了?
〖说完,两人都静下来。
〖画家不去理会演员。重又续上烟,也递给演员一支,点上,喝起茶水。
〖停了片刻之后,
演员:看来,你这组《大卫》……噢不,是《背叛》,将来画成了,一定会成为一幅杰作的。我不懂画,可凭直觉──我也翻过些世界名画,在学校上学的时候,也学过点艺术史,里面也有绘画部分──还从来没见过这类作品。(停下来,过一会儿,见画家不说话,又接着说)真的,我说的是真话,你一定要把它画出来,越快越好。回头,我多跑几家舞厅,多挣点外块,你就先别画那些没感觉的了。
〖演员的话令画家感动起来。
画家: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吃饭,还不成问题。
演员:你别误会,我不是非要来帮你。我是觉得,我得为你创作这幅画尽点儿力。可我什么也没有。能干的也就是拿出点儿银子。要不然,我给你当模特?对了,我给你当模特,省了你还得从录象里去找……
〖画家听演员这么说,笑起来。
演员:我可是当真的。我,你可以随便画。要怎么画就怎么画。……
当然了,我比不了大卫的肌肉。我身上的肌肉太少了。
在学校,形体老师说我的肌肉纤维太长,不可能练出那种“铁疙瘩”。
不过,你可以夸张着画……
画家:(打断了演员)你看过多那太罗的《大卫》吗?
演员:什么多那太罗?是个人名吗?
画家:对。也是意大利的一个著名雕塑家。多那太罗的《大卫》就是那种线条优美的未发育成熟的少年时期的大卫,身材细长,面部表情很柔和,而且清秀得甚至像个女孩儿。
演员:是吗?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儿有吗?
画家:书架上,《凡·高传》左边的那几本小册子里,有一本西洋雕塑百图。里面就有。
〖演员转身去找。找出来后,翻看。
画家:其实,多那太罗的大卫更能体现我刚才说的那种阴阳平衡。那件雕像表现出的大卫就是阴阳融合得最完美的典范。
演员:找到了,在这儿。是青铜的。
画家:对。
演员:你还别说,真像你说的。那你为什么不选用这个《大卫》。
画家:这件《大卫》的资料就更少了。
演员:没关系,这种类型的模特我来当绝对不成问题。
画家:(笑)多那太罗的大卫的性器官还没发育完全呢!
演员:我的可是发育完了……(说到这儿突然停住,自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画家大笑起来。
〖电子自动报时钟响: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三点整。
〖笑过之后,画家平静下来,仔细审视演员。
〖演员则认真地翻起了其他的图片。
画家:没关系,我可以画两组《背叛》。将来,完全以你为模特画一组人体的活大卫的少年《背叛》。
演员:别拿我开玩笑了。
画家:我这么说也是当真的。
演员:真的当真?
画家:真的。
演员:你发誓?(伸出自己的手)
画家:发誓。
〖也伸出手。待欲相握时突然缩回,也学着当初演员的样子在手心里吐了口口水,用力地握在演员的手上。
演员:(也呲了呲牙)真恶心!
画家:你不是说,外国电影里就是这么演的吗?
〖两人笑。
〖之后,演员起身。
演员:我得方便一下。
〖演员进卫生间。开灯,小解。拉水箱。
〖出来,一边拉裤链要关灯。
画家:别关灯。我也方便一下。
〖画家进卫生间。挂上半截帘。小解。
〖恰时,画家床头的电话铃响。
演员:电话。
画家:你替我先接一下。
演员:(操起电话)喂……是……我?……噢,我……我是他一朋友……你……找他……好……你等一下……
画家:(拉水箱,关灯,出卫生间)谁?
演员:(压低声音,捂住话筒)是一女的……
画家:女的?谁……
演员:不知道……
画家:(接过电话)喂,谁呀?……是……是你?!……噢……忙着呢……怎么了?……有事儿吗?……不太方便……真的……不骗你……确实不方便……对,画画儿呢……你最好别上来……你……(对方放了电话)
我操!
演员:怎么啦?是谁?
画家:麻烦了……
演员:是谁呀?
画家:我以前的那个女朋友……
演员:(一惊)她?
画家:这下可麻烦了……
演员:(言不由衷地)那……那不是……不是好事儿吗?
画家:好事儿?哪那么多好事儿?
〖画家不言语,好像在快速地思考着办法。
画家:你得帮我一下……
演员:我……我怎么帮你?是不是……是不是她要和你和好?没……没关系,我……我马上就走,真的……没关系……
画家:不行,你不能走……
演员:怎么?
画家:她要上来。
演员:上来?那我……我还是走开的好……
画家:不是。
演员:不是?那是什么呀?
画家:我……我不想和她和好!
演员:不想?为……为什么?
画家:你……还是别问了。现在,我得你帮我个忙。
演员:帮你个忙?
画家:你得帮我,不然以后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演员:我……我怎么帮你?
〖画家跑到窗前朝楼下观望了一下。然后急急地转身回来。
画家:快……
你快脱衣服?
演员:脱衣服?脱衣服干什么?
画家:(支起画架,慌乱地)快,让你脱你就赶快脱,没时间给你解释了……
演员:你……是想让我给你当模特?
画家:对,没错!
演员:是……全都脱了?
画家:对……
演员:可……我……我……
画家:快,一会儿她就上来了。刚才的电话她就是在楼下打进来的。(然后将一布帘拉开,拦住演员,以便让演员脱衣服)一会儿你就听我的,我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千万别穿了帮。现在你可是真得演戏了……
演员:可我从来也没脱光了上过台呀……
画家:唉,就这一次,帮帮忙了……
〖敲门声传来。
画家:好了没有?快点儿!快点儿!
演员:我看……咱们还是……
画家:你就别罗嗦了……(上前拉开布帘,演员用一件衣服遮住了自己的下身,画家转身找到了一条大浴巾递过去)给,用这个裹住下身……
演员:(小声地)哎……(赶快包裹好自己)
画家:(在纸上飞快地打了个草稿,才去开门)谁呀?
〖开门。画家的女友上。
女友:我……
画家:我正忙着呢……
女友:(用手抹着脸上的雨水)你……难道都不让我进去吗?
画家:不是那个意思。是不方便。
女友:怎么不方便?(探头观望,看见了演员)有模特?
画家:对。
女友:那有什么不方便……又不是……(发现模特裸体,现出某种异样)
画家:进来吧……(随手关上门)
女友:(直接上前,面对演员)你们认识?
演员:……
画家:你最好别去打扰他。
女友:怎么……不就是一模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画家:他是我朋友……
女友:(对演员)噢?是免费的?(坐下来,捡着剩下的东西吃几口)没关系,我不打扰你们。你们接着画吧……
〖画家与演员对视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上前去,以一种异样的姿态和神情用手轻轻抚摸起演员的身体。演员不自然,但被画家默默制止住。女友发现了画家的表现,吃惊但随而背过身去,仿佛知道是画家在故意。为此,画家对演员做着亲昵之态加剧,甚至开始用舌头舔起了演员的身体。与之同时,上层舞台的光束中,魔鬼也用舌头分别舔食起两具模特。
〖电子报时钟响:
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三点三十分。
女友:(终于忍不住哭了)求求你别这样好不好……我求你了……
〖画家好像没听见一样,与演员继续着一切。甚至愈演愈烈。
女友:(起身)好,好……我走……我走……
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也不必用这样的方法来赶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走到门口)其实,我……我就是想你……想来看看你……因为……我实在……实在是没办法忘了你……我……我不可能把你从我心里挖出去……谁让我……这不怪你……是我不好……再见……(带上门,跑下)
〖画家停止了对演员的“亲昵”举动。
〖上层舞台撒旦不停地搅动着两具模特。
画家:快……穿上衣服吧……(然后竟自走到食物旁坐下,重新为自己倒满一杯白酒。演员拉上布帘,匆匆穿上裤子,扯下布帘,拿着体恤衫赤身默默坐到画家身边)
(对演员)倒上倒上,咱们继续喝……(为演员倒上酒,演员默默地听任着画家)
来,干!(独自先喝干。然后再倒酒)喝!喝!(演员也喝了一杯,画家又喝下杯中酒。继续倒酒。后来,竟举起酒瓶口对口喝起来)
演员:别,你别这样……别这样……
画家:没事儿,我没事儿……
演员:那我来喝,给我……我替你喝……(夺过酒瓶,也口对口喝起来)
画家:(上前抢下酒瓶)不……你不能……你会醉的……
演员:你也会醉的……
〖画家两手颤抖地拿起烟打算自己点上,可怎么也对不准火。
演员:来,让我来……(先藏起酒瓶,为画家点上)
画家:对不起,刚才我……我是没办法……要不,她不会走……我知道,她这此回来就不想再走了……可……可我不愿意……不愿意这样……没意思……没意思……为难你了……
演员:没事儿……这算不了什么……
画家:我……我……(哽咽起来)真他妈……(将杯中的酒喝干)
〖演员上前轻轻安慰起对方。对方就势靠在演员的肩上大哭起来。
〖演员抱住对方,无言地安慰着。
〖良久,画家从演员身上起来。
画家:真他妈没面子……让你见笑了……
演员:没有的事儿……
谁心里没个烦的时候呢?这都是常事儿……
别放在心上……
画家:就是……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一女朋友吗?没啥了不起的……
咱们这才叫够份呢!
演员:就是……
画家:酒呢?酒呢?你把酒藏哪儿了?快,拿出来,咱接着喝……接着喝……
演员:我看还是算了吧……再喝……再喝就多了……
画家:没事儿……这点儿量……不算啥……来,拿过来,喝……喝……
今儿咱们就来他个一醉方休……
演员:我看还是算了吧……
画家:不,听我的……这事儿,我做主……来……
〖两人重新倒上酒,举杯再饮。
画家:你真够意思……刚才,多亏你帮忙……要不,她准不走……
演员:你干嘛非要把她赶走呢?
画家:要你说……还有意思么?没意思……真的没意思……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话又说回来了,有什么呀?不就是一女的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满大街不都是么?
不过刚才你真够意思,真的,我说的是真话!你真够意思……
(笑起来)你还别说……刚才,我就是把你当成一女的了……你跟女的没啥区别……肉皮儿都那么白……
真的,你……你要是一女的,我……我肯定把你办了……
演员:我要真是女的,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画家:你说的是真话?
演员:绝对是真话!
画家:可你不是女的……你不是……
演员:所以咱们才是朋友……
画家:对,朋友,朋友……
〖台上光稍暗。
〖电子报时钟响:
现在是北京时间零点整。
〖两人继续喝着。画家明显醉了。
画家:给我来根儿烟……(演员递给他)你……你也点一根儿……点上……点上……
〖忽然,画家踉跄着爬起身,打算去卫生间。演员起身搀扶。
〖画家呕吐起来。演员为其捶着背。
〖台上光暗。上层舞台,撒旦更猛烈地搅动起两具模特。然后将代表画家的那具放倒。
〖舞台,光再启时,画家伏在演员怀里几近睡去。
〖电子报时钟响:
现在是北京时间零点三十分。
〖台上灯光再暗。魔鬼对躺倒的模特施以催眠。
〖光再启。画家已在演员怀中睡着。
〖电子报时钟响:
现在是北京时间一点整。
〖这样静了一会儿。演员轻轻看了看画家。上层舞台,魔鬼开始对代表演员的模特投以“激情”。台上,演员以手轻轻抚摸起画家的身体。动作悄然而富于色彩。甚至开始试探着以唇轻吻起画家的头发、面颊等。画家间或动作一下,将演员与自己的位置做得更为贴近。
演员:上床睡吧……
画家:不……不……你别走……别……别走……
演员:(等了一会儿)来,上床睡吧,我不走……
画家:别……别走……
演员:我不走……
〖演员起身将画家放倒床上。自己打算收拾地上的“残宴”。但不知该把它们放到什么地方,所以只好简单规拢一下,便去收拾床。待一切就绪之后,重新坐到画家身边,静静望着画家良久。然后,试探地为画家脱去上衣――这是一个丰富的过程,再为其脱下鞋子,最后,目光停留的画家的腰部,几经犹豫之后,才大胆地解开了画家的裤扣,拉开拉链……
这个过程,上层舞台上的魔鬼疯狂地“刺激”起代表演员的模特。
演员停下了为画家脱衣的动作,伸手拉开了床前的垂帘,将一切遮入其中。
〖台上,光转暗,但并不熄灭。
〖随而,关掉画架前及台前低落的灯。
〖台上全暗了。只有窗外的微光照进来。
〖电子报时钟响:
现在是北京时间一点三十分。
画家:把报时钟关掉……
演员:在哪儿了?我没找到……
画家:(等了片刻)在床头……
演员:噢,找到了……
〖接下来,一片宁静。良久。
〖上层舞台,魔鬼疯狂地舞动起来,尽全力控制两具模特。
画家:雨停了……
演员:停了半天了。
画家:太好了……
〖又静。上层舞台,魔鬼狂舞依然。
画家:你说……
演员:什么?
画家:月亮……出来了吗?
演员:也许吧……
〖上层舞台,魔鬼进行最后一段狂舞,直至满意。然后,从某处取出一张光盘,小心地放入唱机,再操起遥控器,启动,双音吉它《月光》静静传来。光渐渐转暗。如此良久,
〖幕落。
――剧终――
1999.11.17至18.